口述:她从没见过我们的私生女

时间:2020年05月22日 20:53:25 作者:王敏

“妞妞,叫声爸爸!”

“妞妞,叫声爸爸,这些巧克力全给你。”

5岁的女孩儿,张大漆黑的眼睛,看着我。不论我怎样说,她闭紧嘴巴,不叫——她真倔强!她真像冯颜!

表嫂从屋里出来,牵起妞妞的小手:“叔叔要赶路回城了,妞妞跟叔叔再见吧!”

我摸摸她的头,柔软的头发,一如冯颜。

我看着小小的身子消失在视线里。转过身,我缓缓往回走,我的眼里渐渐有了泪,我的心非常凄然:冯颜啊,我们的女儿生活在这个偏僻,贫穷的村庄,你可曾想过,将来我们该如何面对她?!

5年了,你的伤痛是否已痊愈,还有,你是否已原谅了我?

有人说年轻人犯错,上帝都会原谅。但,有些错,上帝能原谅,我却永远不能谅解自己。

和冯颜相识我们只有12岁——作为初一年级新生,我们分到同一班,同一张桌子。冯颜家在另外的P县,因她母亲在她很小时就病故了,她跟着在L县城工作的姑姑长大,上学也在这里。

初中毕业,我们又同时从L县考入市里一所中专,她学财会,我学微机。远离了家乡,我们更感受到彼此的亲近,学习之余经常在一起。说情窦初开也好,日久生情也好,在大人眼里还是小毛孩子的我们,却已是到自己长大了,我们彼此爱慕,山盟海誓,以为对彼此可以此生不渝!

我们不知道永远有多远,更不知道未来的路上等待我们的不仅仅只有甜蜜的爱情。

中专毕业,我们决定留在市里找工作,这是我们的梦想: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挣钱买房子,在这块土上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。为了省钱,也为了能天天在一起,我们租了一间民房,同居了。

这一年,她17岁,我18岁。

因为没有高学历,没有工作经验,一切都只能从最底层做起。我做过搬运工、收银员、保安,冯颜则做过售货员、促销员,都是吃苦受累薪水很低的工作。每个月除去房租和吃饭的费用,所剩无几。冯颜的父亲和哥哥曾到市里来看过她,看到我们简陋的小屋和她那张发黄,憔悴的脸,他很心疼,希望冯颜能跟他回P县。对于我,他好像也认可了,只说了一句:你们现在就住在一起,是不是有点早?

但,他也没有反对我们,甚至说,我可以随冯颜一起P县,也可帮我找一份不错的工作。

我马上拒绝了。

我是家里独子,我父母希望我能回我们家L县城生活。当初我竭力争取他们才同意我暂留市里闯闯;他们隐约知道我交了一个女朋友,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。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我跟着女朋友到P县去的。

我问冯颜:你跟我回L县愿意吗?

她马上说:不好!县城那么小,又落后,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那里。我不相信在这里我们没有出头之日——别人能过上好日子,我们为什么不能?!

和她交往几年,我已渐渐了解她的脾气,大多时候她很温顺,但在一些她认为非做不可的事情上,她非常倔强,任十头牛也拉不回。

那年中秋节,我第一次带冯颜回家见父母。对他们看冯颜,有两点不甚满意:一是她太瘦弱,脸色也不好;二是:她母亲早年去世。我父母觉得单亲家出来的孩子性格不会太健康。

但,我很坚决的表示,我爱冯颜,不会因他们的想法而放弃。

几个月后,父亲突然打电话让我请假回家一趟,他特别交代不要带冯颜回去。

回到家还未坐定,父亲很严肃地说:你必须、马上和冯颜分手。

我吃惊地问:为什么?

母亲说:她是不是从未跟你说过她母亲是怎么死的?你知道吗?我们打听了很多人,他们家在p现很出名,因为她母亲有家族性的肝病,她姥姥,她的几个姨妈,还有她母亲家好多亲戚都是因此去世的!这种人家我们怎能招惹?

年轻的,未经世事的我不能想象,也不能理解——因为别人有病,我们就得分手,未免太小题大做太不可思议,也太太不通情理了!

母亲说:冯颜有没有病,将来能活到什么程度,谁能保证呢?儿子啊,我和你爸爸都担心你和她这么长时间,你有没有被传染上都难说!

不容我分辨、争执,我被带到县城防疫站,做检查,然后注射疫苗。之后,父母让我回市里通同冯颜分手,我们一起用过的东西统统不要了,然后赶紧回L县找工作。

在他们眼里,冯颜成了瘟疫!

我都有些傻了:好端端的感情,怎能说分就分了呢?我有一百个想不通,不情愿,可是看到父亲含威带怒的目光,怯懦的我咽下了我的话,满腹心事地回到市里。

我没想到,我还没开口,冯颜那里却也有一个重磅炸弹等着我!

我怀孕了!

她看着我说。

我的头嗡的一声,登时有些发麻,我脱口而出:那怎么办啊?!

她说:不能生下来吗?

我气急败坏地囔着:你开什么玩笑!我们年龄这么小,没有固定工作,没有房子,没有结婚,怎么能生孩子?你也太不小心了!

她低声说:我不小心?这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?没有你,我能怀孕吗?

我强压住内心的焦躁不安,说:不会弄错了吧!你怎么知道?你有没怀过?

她赌气说:我也希望弄错了——我已经4个月没来例假了,本来打算让你陪我去医院,你又回家了。我今天自己去的,医生清清楚楚告诉我的。

我在心里不停问自己:怎么办?我到底该怎么办?对于19岁的我来说,真是一事未解,又出一事!我感觉自己快承受不住了。

晚上躺在床上,我们各怀心事。想起父母的话,我心里象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
她说:你不是一直想回L县吗?现在我答应你跟你回去——告诉你父母,我们结婚,再把孩子生下来。

黑暗中,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:我没有办法瞒着她,而且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压力,我必须把实话告诉她。

我说:你们家的事你从来没告诉我,但我父母知道了。因为你母亲家族的病,他们让我同你分手!这次回家,就为这个!

她呼地从床上坐起来,黑暗中,我感觉到她在死死地盯着我。

我没有病!

她说!

我从小在姑姑家长大,我是健康的!我是健康的不就行了吗?为什么这么多年了,还因为为以这样的事不放过我?!

她哭了。先是抽泣,然后是放声大哭。我抱住她,心里也很难受。最后我向她保证,绝对不和他分手,但,这个孩子必须要做掉。

我的一个同学的姐姐在乡镇医院妇产科。我利用周末带着冯颜坐公交车过去,希望能偷偷把孩子做掉。我在妇产科外面,不肯陪她进去——很难为情,也很害怕。不久,同学的姐姐出来了,冯颜也跟着出来,看到我,她哭了。

同学的姐姐说:怎么今天才来啊。也就是她身子瘦小,看不出来,孩子都5个月了,是要引产的。我们这里设备简陋,不能做引产手术,你们还是到市里大医院去做吧——这是很严重的事,你们最好告诉父母,免得出现意外。

我心烦意乱,冯颜一直哭,她不愿意告诉家人,也不愿意再到别的医院做手术。她说她非常害怕,非常无助,让她做手术,还不如死掉省心。

说实话,就是她愿意,我也没有勇气陪她去——我们自己还是孩子,我也想抱头痛哭,我这才意识到,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承担不了。就这样,我们做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决定:把孩子生下来,一是可以避过目前的困扰,二是,还可以拿孩子说服我的父母,生米做成熟饭,他们就不会反对我和冯颜了。

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。冯颜不能上班,不能回P县看望父亲,甚至她不能经常外出,怕看到别人非议的目光。她变得非常脆弱,每天都哭。她说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,别的女孩好几年的人生,她在一年间稀里糊涂全走完了。她逼我发誓不要丢下她,要我爱她、爱她,永远爱她。

看到她神经质的样子我非常难受,那些风花雪月都离我远去,剩下的是沉重的压力和茫然,我也不知道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,每天都在烦躁和不安中度过。在她临产前,我害怕极了,我打电话叫来她姑姑,姑姑看到她就哭了,扬手想打她,看看她的肚子,终归下不了手,她大哭着说:你这孩子作孽啊!将来可怎么办啊!

冯颜的父亲连夜赶来,面对女儿也惊得说不出话。到了这一步,冯颜反到不哭了,任凭父亲和姑姑怎么痛骂,她倔强地表示一定生下这个孩子。

冯颜被姑姑带回老家,不久,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孩。

当我告诉母亲冯颜生了一个孩子,我要同她结婚,母亲当场昏死过去;父亲拿起身边一把茶壶朝我扔过来,我本能的躲开。父亲气得全身哆嗦,说不出话,家里大乱。母亲醒来,声嘶力竭地喊:除非我死了,除非你们从我尸首上踏过去——你休想再让她进咱家的门!

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我能控制和掌握的。我无法面对父母,也无法面对冯颜。我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,和这一切隔绝。孩子生下后,她父亲曾找我深谈一次,问我的打算。我还不到20岁,我能怎么办?我愁苦地看着他,一个承诺的字都说不出——如果我和冯颜曾经相爱过,在厚重的现实面前,我们的爱太轻了。

他父亲叹口气,说:你好自为之吧;你不要再见冯颜了。

我的声音止不住打颤:那,那孩子小孩怎么办?

他说:我不会让我女儿成为未婚母亲——她以后的路还长。你们就当从未生过这个孩子吧,或者,就当她生下就死了。

我一直不知道最后冯颜怎么会同意丢下孩子:是对我还是对人生失望?自从她父亲见过我之后,她没有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很多次,我拨她的电话,到最后一个数字就赶紧把电话挂上。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,我更怕重新把这沉重的负担再背上。

直到半年后,冯颜找到了我。

她更瘦了,目光淡淡的。她说:我要到南方去了。

我木木地点头,不敢问话。

她看着别处,停了一会,说:你如果有空,去看看她——她太可怜了!

她递给我一张纸,上面是一个人的地址和姓名,在很偏僻的农村。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,送给了这个人。

我说:冯颜!对不起!

她垂下头,泪如泉涌,她说:如果让我选择,我最大的希望是,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识过你!
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,但我除了沉默,什么都不能说。转过身,她走了。

看着她的背影,我很忧伤。但,我心里更多的是自私的想法:好了,她走了,孩子也送人了,我终于可以重新归入简单、无忧的日子了。

但是,我没有想到,生活再也不能回到起点。

我像做了一场苦涩的梦,但分明不是梦,那个女孩,没有亲生父母的陪伴,也一天天长大了。每隔一段日子,我会忍不住想念她,迫不及待地去去看她。那地方很偏僻,坐汽车、三轮车、走路,折腾大半天,可是去看她已经成了这两年来我最大的寄托和秘密。收养孩子的人家是冯颜远房表哥,他们有两个男孩,想再养一个女儿。对这个孩子,他们也很尽心,并且不太情愿我经常接近孩子。我每次去会给他们留下一些钱,他们的脸色才会好看些。

小孩叫妞妞,长得很快,每次见他都发现他她又长大了些。有时我抱着她,看着那双同冯颜一样的漆黑的眼睛,恍如隔世:这个孩子,居然是我和冯颜的骨肉,可是,自私又懦弱的我们,生下她,又都不要她了——每次想到这里,我心里就如万只蚂蚁再咬,难受的坐立不安!

我回到L县,找到一份很普通的工作。23岁,在家人的督促下,我定亲了。对方是一个小学老师,比我大一岁;我们是经别人介绍的,双方父母都很满意——父母一再警告我,不该说的,已成为历史的事,永不能提起!

对未婚妻,我没有特别感觉,一切都淡淡的,按部就班地往下走——她说,很奇怪我年纪不大,却给她一种很老成的感觉。

我在心里叹息,如果说沧桑,可能更符合我的心境。对感情,我已没有激情和冲动,和冯颜的一场恋爱,已经耗尽了我的热情,尤其是,那个我无法相认、无法面对的小女儿,让我愧疚、牵挂、自责,一想起她,内心就很烦乱和凄然。我如何能再有单纯的心境面对如今的女友?

一年后,在双方家人的督促下,我们领取了结婚证,并着手买房。就在这时,有人到单位来找我,我没想到居然是冯颜。

她微笑着,说路过此处,早听说我在这里,就上来看看我。

我看着她,机械地说:听谁说的?这几年你到了哪里?

她变了很多——外貌上无太大变化,变的是人的整个感觉,成熟、淡定,还有一些落寞。她过得好吗?如意吗?这些问题我曾想过多少次,如今却开不了口当面问她。

她说:听说,你要结婚了?

我说是。

她点点头:那很好!

她低下头,笑笑:我们两个,总算还有一个过得不错。我这几年,光在外面折腾了。在深圳好不容易挣了一些钱,本来想开个店铺,却被人骗个精光。我现在,还是一无所有。其实我今天来找你,本意是想向你借些钱……

我让她等一下,回办公室拿了一个存折:这里有5万,你自己看着取吧。

她看着我,把存折接过来,紧紧攥在手里。停了一回,她把目光投向窗外,说:你去看过她吗?

我心里流过酸楚的的泪,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。我点点头。

她说:长得像谁?

我低声说:很像你。连脾气都像。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吗?

她摇头:不。

我递给她一张纸:这是存折密码。

她接过,看着那几个数字,眼泪终于滚滚而落:你不要怪我狠心!我怕看了她会再也离不开!我不知做过多少次梦,你、我、还有她,我们是一家三口。醒来就会哭,不停地哭。我们为什么要生下她?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我为什么要避开你和她一直在外面流浪?甚至,我今天来找你,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不给我钱,你弄了一个我的生日做密码算什么?——你这样子,我再怎么离开这里,我怎么能再面对以后的人生?!

我不知道!

过去我们只面对我的父母,而现在,更多的千头万绪,让我想都不能想是否还能重新和冯颜在一起。岁月不能回头,我们找不到来时路,我们也注定没有了将来——但,妞妞,她的将来该怎么办?

有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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